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正文

破碎时代的诗人

走进广岛和平纪念公园,我们多半会为「原子弹轰炸死难者纪念碑」的肃穆气氛所吸引,因为这个浩劫无比沉重,呈现的形式如此简朴,使得我们无从迴避这个隐微庄严的思想空间。按照馆方资料指出,纪念碑由两部分组成,中间是一个石棺,覆罩在穹顶之中,穹拱顶部呈马鞍形,这样的设计是得益于古墓葬中的房屋和土俑的启发。它亦被称为广岛和平纪念碑,建碑的目的在于「期望将世界首个被原子弹轰炸摧毁的城市广岛市重建为和平的城市」(纪念碑的解说词)。

在石棺里,存放着记载在这次原子弹轰炸中将近30万名罹难者的名簿。那句着名的碑文这样写道:「但愿这里所有的灵魂安息,因为我们不会重蹈错误。」当我们提及广岛原爆诗作之际,必然会想起峠三吉(峠音ㄎㄚˇ,1917-1953)这位抒情诗人,阅读他的作品如同阅读广岛受难的缩影,他悲愤的诗歌就是未癒的创伤。正如峠三吉自费出版《原爆诗集》中的序诗:「还我爸爸/还我妈妈/还我老人/还我儿童/还我自己/还我与羁绊的人/只要人类还存在/还我完好的和平/还我和平」。这些诗句极其简朴,却反映出不可撼动的人性尊严。进言之,我们从其正直悲壮的控诉中,藉由沉重创伤的情感细节,读者乾涩的历史之眼都能得到意义的湿润。

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文学的家族肖像

不可否认的是,从家族史的视点来看,峠三吉写作诗歌及其参与社会活动,以及后来加入日本共产党都与其思想异端的家庭背景有很大的关係。峠三吉出生于1917年,家中有五个子女,他排行第三个儿子,故取名为三吉。他的父亲峠嘉一是个性温和的人,平时喜好谣曲(能剧的脚本),母亲ステ出身于佐贺的名门之家,佐贺女子师範学校毕业后,于明治中期,来到东京的麻布小学任教,彼时,峠嘉一在品川白砖(股份)公司上班,他们正是在那时相识结婚的。ステ是明治时代的新女性,很尊敬从事社会改革运动的青踏社的平冢雷鸟,爱好文学和日本和歌,有时候诵读德国诗人海涅的诗歌。峠一家人都喜欢阅读,尤其贺川丰彦的自传体小说《超越死线》和《射中太阳之物》这两部作品。他们为这位深入贫民窟宣教的基督教社会运动家的精神,感佩不已,并认同贺川丰彦牧师的入世情怀。根据峠三吉的长兄一夫的回忆,每逢夏天,峠一家人都会造访宫岛避暑,除了年幼的三吉外,他们全家人围坐在蚊帐里,题作短歌咏诵。的确事实证明,这个来自母亲的文学熏染,对于峠三吉影响至深,在四个兄姐之中,峠三吉很早即阅读托尔斯泰的作品,并开始练习写作小说。

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1927年,峠三吉10岁,峠一家看似平顺的生活道路,在1927年经济大萧条的冲击下,出现了巨变,其父任职的砖瓦工厂倒闭,他因此变得灰心丧志,过着闭门不出的生活。母亲ステ也在这一年,因菌血症辞世。不过,峠家成员的诸多磨难,却在这时迎面扑来。三吉的长兄一夫,颇富文学才华,擅长绘画也写小说,就读高三期间,即在学生杂誌《狱水会杂誌》上,发表现代主义风风格的短篇小说〈罹难月光病的港口都市风景〉,获得老师的讚赏。在文学和绘画方面,一夫有着强烈的左倾思想,它像一串炸药埋在他的行动之中,他加入社会科学研究会,积极参与社会主义运动。不料,1929年4月16日,共产党员全数遭到举报,一夫因共党身份遭到逮捕,旋即被校方开除学籍。在那之后,一夫历经两个激进的工会职务,继续投身工会运动,这使得他因违反ㄑ《治安维持法》,前后15次遭到警方逮捕。

当时,有报纸以揶揄的用词,形容一夫的奋战姿态,如同现代版「宫本武藏」。而三吉的二哥匡的作为,也不遑多让。正如前述,峠一家人深受当时社会主义思潮的强烈影响,因此,象徵希望的革命火焰早就在他们家庭成员的思惟深处点燃了。例如,匡就读中学期间,就已思想左倾,与兄长一样,投身劳工运动。其后,经由日共众议员的推荐,加入了日本共产党,进入阪急百货店工作,卧底获取资方情报。

对峠三吉的父亲而言,儘管他当时遭逢丧妻之痛,事业一蹶不振,却又得寻思营救因涉嫌违反《治安维持法》入狱的儿子。其次子匡,一审被判8年徒刑,他不服上诉到大审院。后来,他得知大审院只书面审查,驳回的机率很大,他进而说服儿子撤回上诉以求减少刑期,但其次子得知,天皇家的长子诞生,可能施行特赦而拒绝父亲的提议。由于他被补之时,已罹患了肺结核,出狱两年后,即撒手人寰,享年22岁。

血液不断鸣响

热爱文学创作的峠三吉,1935年自广岛县立商业学校毕业后,在广岛瓦斯公司任职。不过,彼时他被诊断出肺结核病,复原机会渺茫,不断进出医院和在家疗养,总觉得自己仅剩两三年寿命,为此精神极为痛苦徬徨。在那个时代,许多人都患有肺结核,以短篇小说〈柠檬〉蜚声文坛的作家梶井基次郎,他就是深受此病折磨的人之一;三岛由纪夫的妹妹静子,也因这疾病香消玉殒的。为了排遣心中的苦闷,或者为了证明活着,峠三吉不断创作短歌、俳句、新诗,也写作小说,寄情于音乐和绘画,阅读登山领域书籍,试图强化自幼(支气管)虚弱的身体。就此意义来说,峠三吉创作短歌和俳句,如同为自己製作手杖。这把手杖用以探路,亦可作为抵御苦恼的精神武器。在此期间,峠三吉经历着二哥的死亡,二姐千荣子投身地下反对运动、恋爱和受洗为基督教徒,以及美军空袭的恐怖。这些恐惧的总和,让他的感触特别深刻,他在日记中,这样追述往事:「若(正冈)子规不是为了专心养病而放下工作的话,他果真能成就如此文学大业吗?」

抒情诗的历程

以峠三吉初期的诗歌风格来看,其多半在表现与疾病博斗的心境、抒情的感伤,以及面对战争与死亡的逼近,甚至在战事方酣的时期中,因于时代潮流的压力下,出现类似转向或者迎合当局的言论,儘管他曾经是忠诚的日共党员。然而,我们若要了解其思想观念,必须回到其时代的语境,这样就能找到其抒情诗人的精神轨迹。例如,他于1936年所写的短诗〈笛子〉:「沉静的笛声在迴响/蓝月挂在松树梢上/掏起生命之泉/吹笛人想必是哀伤的」看得出来,这首诗有点伤春悲秋的意味,反映所有文学青年以唯美为主的倾向。

在〈美好之日已不在〉(1938年)这首诗中,他用「少年之日已远了/少年之日已远了/像波斯菊那样倒下/像我苍白的脸庞/陌生的学生从西式校舍走过/白杨树也发出哀欢之声/胡颓子的果实枯萎/啊啊这河水之冷冽/少年之日已远了/少年之日已远了/像鏽色的银絃/像衰退的血色……」同样可以视为他对青春已逝的哀叹。

此外,随着峠三吉创作短歌和俳句的嚐试,其文学观也在改变。该年,他原本对自由体的短歌和没有加入季语的俳句,显示排斥的态度,后来发现这种表现方式颇有意思,便加入《旗鉴》和《杜鹃》等新兴俳句杂誌的阵营,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对于传统诗歌俳句的肯定。他在日记(5月18日)写道:

「……写俳句就需有俳句的韵味,诗歌必须以诗歌来表现。然而,俳句的对象并非毫无界限,用俳句的形式写出诗歌的感觉,它就不是真正的俳句。但这并不是说,不提升俳句的表达,否则松尾芭蕉和正冈子规等俳人,都将遇到创作的瓶颈。我们对于现代事物的感受,只能以相应的俳句情感来呈现,亦即寻求相应而新颖的创作方法,让读者感受到新俳句的味道;我整理去年的俳句,竟然写了一千多句,实在不敢置信。这是新兴和传统交融的时刻,但今年我终归要建立自己的风格,难道所谓的『新兴』精神,不正是植根于『接受主观的传统基础上』吗?」

然而,历史的笑声向来充满多重转折的意味。尤其在暗云密布的世局下,依旧牵动着峠三吉敏感细微的神经,由不得他退居到旁观者的立场,即使在最私密的「日记」的安全空间里,他的笔尖仍然流露悲悯,同情那些在中国战场上的日本士兵。1938年4月,《国家总动员法》颁布,他在日记中这样提及:「今天是七七事变纪念日。早起即听闻枪声。正午默祷。九台海军军机在纽空明显可见。回想去年此时,至今我激动犹然。彼时,我不知支那事变之惨烈重大。诸多日本兵为此战死。虽说是『战死』,其实即与死亡同义。此状态语言难以形容,因死状极为悽惨。惨遭歼灭的敌军支那兵,被战车碾压弃于壕沟中,其状甚为可怜。这世上没有比战争更令人绝望的了。今夜是七夕,抬头望向天空,群星比昨日少些。」

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受难的灵魂们

众所周知,进入1945年夏天,日本败局已定,当时,美军已经制定了在九州和关东地区登陆的「冠冕」行动和「奥林匹克」行动计划,出于对盟军官兵生命的保护,尽快迫使日本投降的考量,并以此抑制苏联,美国总统杜鲁门和军方高层人员,决定在日本投掷原子弹以加速战争进程。美军选定日本东京、京都、广岛、长崎、小仓、新潟等城市作为投掷原子弹的备选目标。此前,美国、英国和中华民国发表了《波茨坦宣言》,敦促日本投降。是年7月28日,日本政府拒绝接受《波茨坦宣言》。美军于8月6日和9日,对日本广岛和长崎投掷原子弹,造成大量平民和军人伤亡。

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8月6日,那时,峠三吉一家住在距离原子弹爆炸点3公里处的广岛市的翠町,他们及其亲友亦受到原子弹幅射的波及:峠三吉的姑丈及其长子夫妻当场死亡、姑母罹患白内障、大姐夫之弟全家死亡,自己和父亲亦没能倖免,一直饱受幅射后遗症的折磨。就此意义而言,峠三吉的「被爆日记」,正是对这场大劫难最忠实的证词之一。当然,原爆文学的作品非常之多,如井伏鳟二的长篇小说《黑雨》、原民喜的短篇小说〈夏天之花〉、〈祈愿的国度〉〈安魂曲〉、大田洋子的小说《尸の街》、《人间褴褛》等诸多作品。我们列举峠三吉「被爆日记」的记述,即可以看出这场世纪大灾难的细节:「八月六日今日,气胸症状稍缓,快速吃完早餐,来到二楼,做出门準备时(八点过后),突然觉得周遭异常,我向远方望去,只见一片白光闪过二楼。霎时,映入我眼帘的是,附近田野和住家,没有传出声响,却爆闪着火焰,白烟斜然升起。当我喊叫着『这是燃烧弹攻击』,正要拿着上衣时,家里猛然震动,玻璃窗的微尘和整个天花板塌陷下来,全砸在我的身上。我赶紧让赖雄趴着,为他盖上棉被。大姐见后续没有异状,稍为放心,上楼探看赖雄,然后沿着塌陷在土墙下的楼梯下来,她呼叫父亲,父亲从壕沟里爬了出来。他的前额甚为浮肿,头顶滴血下来,所幸外伤不严重。」事实上,在峠三吉「被爆日记」之外,其题为〈八月六日〉的诗作,更是最受传诵的经典作品之一。

〈八月六日〉

我岂能忘记那片闪光

瞬时三万人消失了

在被压垮的黑暗底下

五万人哀号不已

漩涡般的黄烟退散

楼房爆裂桥身崩断

客满的电车烧成焦黑

广岛遍地废墟烟火犹燃未熄

烧伤者的皮肤如破布

双手放在胸前

他们踩过破碎的脑浆

用焦黑的布块缠着腰部

赤身裸体哭泣地走过

散落在练兵场上的尸体如地藏石像

牵繫在河岸的舟笩撞成一团

烈日下的尸体已逐渐腐败

在暮色低垂的火光中

在被压在房屋下活着的母亲和弟弟的镇上

仍然还在燃烧

兵器工厂的地板上流溢着粪尿

那里躺着女学生的尸体

有的腹部鼓脤单眼凹陷半身烧焦烧成光头的

分不清是谁的面容朝阳洒落下来

他们纹风不动在异臭瀰漫之中

只有苍蝇飞在铁盆上的振翅声

在肃杀的静默中

我岂能忘却那湮没三十万人的

整个城市的静寂呢

我的妻儿已成不归之人

他们白色的眼窝击碎我的神魂

我岂能忘却他们的心愿

诗歌就是创伤——峠三吉

 

总结地说,峠三吉对于广岛市民受到原子弹摧残的悲剧叙述,与诗人保罗.策兰的《死亡赋格》中的「死亡……来自德国大师」有着深刻的共鸣。他们都在描述战争和屠杀带给人类的苦难,用诗歌摹写如影随形的死亡,儘管如此,他们依然迎难而上,拥抱余温灼人的灰烬。在他们的诗歌中,日期如同一条切口、一次惊险穿越,一道创伤,以及永远无法遗忘的悲剧。而我们作为悲剧之外的读者,似乎不能说明什幺,然而,我们可以理解他们用日期用诗歌所显示的创伤,并在安全的範围内,认识诗人与死亡之间的关係,进而辨别悲剧的灰烬为何总是横阻在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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